人生就是一台戏,你方唱罢我登场。
游文礼一早回深圳了。

三
广西贵港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的主任黄传豪兄、福建籍在广州的谢总志鹏接踵而来,黄兄更是我多年的文友,文化底蕴称之为厚优者。谢总年轻有为,事业有成,又是人大的高材生,两广朋友的由来更让行程增加了更多的情趣。
踏入番禺的宝墨园,竟有些眩晕。像是忽然跌进了一个过于饱满、过于热烈的旧梦里。目之所及,尽是蟠曲的古树,澄碧的湖水,朱红的廊柱,金黄的琉璃瓦,以及无处不在的、繁复到令人屏息的雕梁画栋与瓷塑壁画。
墨宝园隐于市井深巷,入园便觉清幽,曲径引至一角,站在一座黛瓦粉墙大门处,石大哥严肃至极的问:“大家猜猜这里面是什么?又是做什么用的?”一句话仿佛在睡梦中惊醒,长期舞文弄墨的传豪兄、经多见广的小谢、女人如花的羽禾,大家都愣住了,前走走后踱踱,眉头紧锁,思绪于天地之外,沉思于芳然之间。门是寻常木门,却因岁月温润,漆色沉静如墨。两侧悬一副小联,瘦金体刻就: “来如云影过澄镜,去似竹风扫石苔。”上联以云影映水喻倏然而至的灵光,下联取竹风拂苔比不着痕迹的洒脱。出入其间,竟生“冲而用之,或不盈”的玄妙感。推门入内,更是讶异——卫生间。不见瓷砖炫光,四壁以青灰磨砖细砌,如铺展的宣纸。一扇窄窗借天光,恰照在白石洗手池上,水流潺潺若琴音。清洁用具皆藏于藤编柜中,唯见瓷瓶斜插一枝忍冬,枯荣有致。空气中余着淡淡的檀子香,不似俗世熏香,倒像古籍页间透出的清苦。方寸之地,却将文人雅趣与日常之用融得不着痕迹。最妙是那副门联,以虚写实,化俗为雅,令这必经之途成了可品可思的所在。出得门来,回首再望,恍然觉得:园以“墨宝”为名,或许真意不在收藏多少金石书画,而在这角隅间透出的、对生活每一细节的虔敬与诗心。
生而为人,孤陋寡闻常在俗雅间体现。
时值冬尽春初,园子里的紫藤未花,荷花也只剩枯梗,但那绿意却仍是汪洋恣肆的,浓得化不开。水是活的,穿桥过洞,潺潺有声,将亭台楼阁都浸润在一片生动的清响里。我们沿着回廊走,看那壁上嵌着的长长陶塑《清明上河图》,人物车马,市井百态,密密地排开,怕是数上一天也数不完。石大哥说,这园子本是纪念宋代清官包拯的,后来毁圮,这眼前的景象,都是近几十年民间一点点重建、收集、堆砌起来的。大家听着再看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华丽与精致,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。这哪里只是纪念一个青天大老爷呢?这分明是岭南民间生命力与世俗欢愉的一次总爆发,是将他们对繁华、对精致、对一切美好事物的向往,都具象化了,堆叠在这方天地之间了。它不讲究留白,不崇尚枯淡,就是要满,要艳,要热闹,要让你看不够,是一种坦诚而旺盛的俗世情怀在园中游荡。

四
黄兄回广西了。
小谢去北京了,他的孩子被同学预先接去,他要与他们会合后再回故乡,是的!故乡总是让人那样固执的在春中与它重逢,然后再诗与远方。
深圳是要去的,妻的青年时代在深圳的一个日企打工,时隔二十余年再也没有机会来过,文礼兄如今在此高就,我的大哥也在殷勤的劝导。
深圳!你接待过多少政界高贵,名人雅士。你的柔情与韬默藏在哪里?我来了,没有任何的名分,我拖家带口是来睹你的!
然而,当车子开到深圳湾,那里的桥是高贵的,那点由钢铁森林带来的疏离感,瞬间被海风吹散了。一行人来到深圳湾公园,虽是孟春,阳光却慷慨地洒在海面上,碎成亿万片跃动的金鳞。海是灰蓝色的,开阔地向着天际铺展,没有尽头。最动人的是那些鸟。成群的海鸥,舒展着银灰色的翅膀,在近岸处盘旋、鸣叫。它们的叫声清冽而欢快,像一串串散落在风里的银铃。它们时而俯冲,轻轻掠过水面,时而又乘着上升的气流,优雅地滑翔,相互追逐着,仿佛这清冷空气中的嬉戏,是它们永不厌倦的游戏。远处,还有几只深色的海鸭,随着波浪的起伏,一上一下地漂着,偶尔发出“嘎”的一声,沉闷些,却更显得憨实可亲。远处成百上千只海鸥在海面上飞翔、鸣叫,时而俯冲觅食,时而迎风嬉戏。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烁,鸣叫声与海浪声交织成悦耳的交响。羽禾倚着栏杆,几次跃跃欲试想超越礁石,看半晌才轻声叹道:“你看它们,多自在,哪管什么冬天夏天。”是啊,在这片海湾,季节的界限确实模糊了。阳光是暖的,风是凉的,鸟是活的,海是动的,一切生机勃勃,让人浑然忘却了此时北国或许正是万物凋零、朔风怒号。这南国的早春,竟偷藏了这样一份慷慨的、流动的春意。石大哥介绍说:“它们是从北方飞来越冬的,深圳湾食物丰富,气候温暖,是候鸟的天堂。”陈美多兴奋地指着海面:“看,还有海鸭!”果然,几只海鸭在波浪中起伏,不时发出“嘎嘎”的叫声。杜羽禾举起相机,捕捉这些生动的画面。海风拂面,带来咸咸的气息,远处香港的山峦依稀可见。
任其海水打湿你的衣服。
傍晚文礼兄公司的领导招待了我们地道的潮州菜。菜式极精细:卤水拼盘醇厚香浓,冻龙虾肉晶莹弹牙,螺片脆嫩,芋泥香滑……每一味都讲究本真,又透着巧思。
酒量已无法让我对酒当歌。

五
次日我站在孙中山先生故居那栋赭红色的小楼前时,遥想“韧性”二字,忽然有了千斤的重量。村子很整洁,完好的保存能体会出昔日的激情澎湃。先生的故居,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楼,在周围低矮的旧民居中,显得轩昂而别致。走进屋内,客厅、书房、卧室,陈设都尽量按原样恢复。书房里的书卷,卧室里的老式木床,都安静地待在时光里。我触摸着那光滑的木质楼梯扶手,想象着一个少年,如何从这里走下,走出这在当时已算颇为殷实、开明的家,走向波涛汹涌的伶仃洋,走向一个风雨如晦、前途未卜的巨大国度。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,望着不远处郁郁葱葱的兰溪,望着村中今日平整的道路与屋舍,心潮难平。当时的中国,积贫积弱,山河破碎。即便是在这相对富庶、见识早开的岭南乡村,那份家业的温暖、乡土的安宁,也必然是具体而真实的诱惑。然而,就有那么一些人,从那具体的温暖与安宁中,看见了更广大人群的冰冷与苦难,听见了历史深处迫切的呼号。于是,他们选择了背离,选择了将自己投入那充满危险的、未知的洪流之中。这需要何等的决绝,何等的勇气!这决绝,绝非一时的血气之勇,它必然根植于一种更深沉、更博大的爱——对脚下土地的爱,对同胞的爱,对民族未来命运的爱。这种爱,超越了宗族与乡土的局限,化作了改造现实的磅礴力量。从这宁静的翠亨村,竟走出了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巨浪。这其中的反差与张力,让这栋小楼的一砖一瓦,都显得沉重无比,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