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
带着这份沉重的心绪,我们到了珠海。心情却很快被那明媚的海湾点亮了。午后,我们来到野狸岛畔,远远便望见了那巨大的“日月贝”——珠海大剧院。两个洁白的贝壳形体,依偎在蔚蓝的海边,在午后偏西的阳光斜照下,仿佛自身会发光一般,柔和而圣洁。阳光给它们镶上了一道浅浅的金边,海面吹来的风,似乎也带着贝类特有的、清新的腥气。天空中有几缕纤云,被落日染上了淡淡的霞彩,粉紫金红,若有若无,更衬得那“贝壳”晶莹剔透。快艇在附近的海面划过白色的弧线,更有直升机“哒哒”地掠过天空,为这幅静美的画面添上动态的注脚。一切显得如此现代、闲适而美好。
夜的帷幕垂下,我们去了靠近澳门的一处河岸。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。珠海这边,灯火通明,食肆的喧嚣、广场上一个三人的音乐舞蹈是那样的认真和专业、孩子在舞蹈中扮演着孩子,仿佛云展云舒,自然柔和,优美空旷的萨克斯的音调洒脱而有张力,汇成一片温暖而欲望的声浪。而一水之隔,对岸的澳门,则是另一片灯的海洋。那些著名的酒店与赌场,将它们辉煌的、各具特色的灯饰尽情泼洒在夜空中,勾勒出魔幻而诱人的轮廓。葡京酒店那标志性的莲花状霓虹,尤其醒目。静静流淌的河水,将两岸的灯光都揉碎了,载着这光怪陆离的倒影,缓缓流向更深的夜色。这边是家常的、烟火气十足的喧闹,那边是极致的、物质化的璀璨辉煌。两者隔水相望,近在咫尺,却又仿佛隔着两个世界。我们一行人靠在栏杆上,谁也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这无声的对比,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感受到时代的变迁与命运的奇异安排。

七
行程的尾声在佛山清晖园。这岭南名园,将亭台楼阁、山水泉石收纳于一圃之中,极尽迂回掩映之妙。漫步其中,看漏窗借景,步移景异,赞叹古人“咫尺之内再造乾坤”的巧思。清晖园始建于明万历三十五年(1607年),原为明末状元黄士俊府邸。清乾隆年间,黄家没落,园林荒废。至清嘉庆十年(1805年),顺德进士龙应时购得残园,其子龙廷槐、龙元任历时数十年悉心重建,植木引水,叠石理景,并取“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”诗意,正命名“清晖园”,寓报春晖之恩。清代中期,经龙氏数代营建,清晖园融岭南园林精髓与江南造园手法于一体,以精巧玲珑著称,成为岭南四大名园之一。园中亭台水榭、镂窗雕栏,尽显岭南人文雅趣。晚清以来,园主龙氏一族倡导文教,园内常聚文人雅士,翰墨留香。是对自然的一份精致模仿与浓缩,它创造了一个自足、完满、循环的微小世界。这里的气候是恒定的,景色是精心安排的,连风穿过廊道的声音,似乎都经过了设计。它是美的典范,是“人间安乐”的物化象征。坐在水榭边喝茶,羽禾轻声对我说:“若是老了,在这样的地方住着,倒是惬意。”我握着她的手,点点头:“是的,这很好,这或许是人生的至福。”可我心里知道,我终究是一个来自四季分明之地的人。我的灵魂需要那片土地上的秋风来扫荡,需要那场大雪来覆盖,也需要那阵酷寒来逼问,才能在春天里,获得那一声发自生命深处的、真实的回应。
八日行程,倏忽而过。
我的友人、我的伴侣,你我在不同城市里告别。曾记得:来时喝过了“忘情水”,倦倦的路上依然无寐。

陈开平:
中国当代作家,文艺评论家、“情感后主义”文艺理论提倡者。先后就读于鲁迅文学院、北京大学,《北大华商评论》杂志社主笔;《白鲜肉》、《远山》、《白云一去又几年》、《那边》、《磨坊》、《父亲的季节》、《祖母的故乡》、《技法与精神的平衡——我读刘强的画》、《墨到之时已无痕——恒智法师》、《好玄——谈贾又福之画》等文学及书、画评论的作者,被人称为后现代主义作家;详见:百度百科、中国作家官网、在线百科全书查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