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不是一开始就能在监狱这样自如地生存。刚进来时,江津也失眠、想不通、恐惧,“你要是说判个几个月、半年、一年的话,那还行,5年半,我x,说不着急,能不着急吗?”听到判决时,他不敢想象——5年半,5年半怎么过?最痛苦的时候,曾偷偷哭过一场,失眠就整宿整宿地听收音机。
启蒙教练刘国江来监狱看他,江津记得是2013年最后一天,他和刘指导相对而坐,好多年没见了,却是在监狱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没话找话,“您头发白了。”
刘国江说,你也白啦。
后来,江津决定把日子只过成今天和明天——在监狱的“今天”,还有出狱的“明天”。
哥哥江洪也曾去监狱里看过他,江洪告诉《人物》,当他看到着穿着囚服的弟弟走向他时,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是10年前的世界杯,江津戴着队长袖标站在球门内,意气风发。那是弟弟职业生涯的巅峰期,江洪坐在电视机旁看比赛,同是守门员的他会不由自主地想,要是自己处在那个位置,会不会扑出那记射门,做得更好?“虽然他是你的弟弟,你会祝福他,但是你们又是同行,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,既是竞争伙伴,又是手足。”但在监狱里见到弟弟的那一刻,一切都不重要,“我说,来,我们拥抱一下”。
他们抱了10多秒,这是江洪记忆里兄弟间最温暖的一次接触。
2015年12月1日,北京一个重度的雾霾天。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,江津减刑8个月,提前出狱了。他的妻子和父母满心欢喜地在冬日里等待着他。
子承父业
也是一个冬天,江洪12岁,江津11岁,父亲江永林送他们去北京踢球。出了火车站,一问,离八一队的训练基地还有30多公里,江永林手一挥,“打车!”。
“1980年,我的天哪,出租车打到(基地),20块钱,我爸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60块。一辆上海的伏尔加轿车,我爸坐前排,我和江津坐后排,第一次看到了天安门广场。”江洪说。
江永林已经80岁了,在上海接受《人物》采访时,他腰背挺直,一直到2015年,他依然在当地的老年足球队当门将,足球是他能侃侃而谈的话题。他最接近自己的足球梦想的一刻,是1956年。他是上海青年队的守门员,随队参加全国青年足球锦标赛。在北京先农坛体育场,打进决赛圈的球队捉对厮杀,五场比赛,他左扑右挡,没有让任何对手射门成功。后来,总结大会上,新中国足球第一任外籍教练、匈牙利教练约瑟夫专门表扬了他,说上海队的守门员凌空扑球扑得好。
比赛前,江永林听说要选拔队员成立国家青年队,他想这下有希望了,“要是进入国家青年队呢,我今后到国家队的希望就有了,那时候受的教育,就是要进国家队,为国争光。”
作为新中国成立后培养的新一代守门员,足球场上的胜负已经纳入事关国家荣辱的宏大叙事,最出色的守门员能得到最光辉的称号——“攻不破的万里长城”。
“结果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,没搞了,不成立了。”
“我错过了机会,但这个雄心我一直没放弃。”前半生的命运没有让江永林遂意,先是“大饥荒”,供应困难吃不上饭,他所在的球队被解散,再是1966年“文革”开始,一个球队11个人也要揪出阶级敌人,后来的八一队主教练刘国江说,当时的八一队球场上,都被种了菜。
江永林回到上海,转业工作,和原是篮球运动员的赵桂英结婚,“文革”爆发一年后,江洪出生,再一年,江津出生。到了1974年,“足球要从娃娃抓起”的口号提出,“当时,我想我的理想没有实现,但是我可以叫我孩子来实现啊。”
江洪是在病床上得到这个消息的,他7岁,调皮捣蛋,从三楼摔了下来,右踝骨折,他记得急匆匆赶到医院的父亲看到他说,“小子,既然你这么能摔,就跟我练守门员吧”。
而小一岁的江津,哮喘,有着更加辛苦的幼年,“到晚上就不能睡觉,一躺,躺了就不行,躺了就气喘。” 江津回忆。
但这并不妨碍江永林每天清晨5点半开始的训练计划。楼下是消防队的篮球场,掀了被子起床,江永林带着儿子们在篮球场上跑操,在楼道里爬楼梯、练跳绳。江津小,跑不了整场的来回跑,就跑半场。
除了练,还得吃。大骨头炖黄豆,熬一大锅,把汤都熬成乳白色。当时,大骨只供应给骨折病人,需要医生开骨折证明才能购买,而黄豆,只有肝病病人一个月才能拿到一斤——都是靠关系,江永林卖掉了自行车、结婚时买的手表,还经常参加单位献血,献血所得的30元报酬,让未来的运动员吃得更好一点。
“我的兴趣更多的是在音乐、画画和语文课上,还是我们学校唯一被上海市少年宫选去学芭蕾舞的,但面对在我眼里极具威信并且意志坚定的父亲时,当时的我别无选择。”江洪曾回忆,他被认定要“子承父业”当守门员。
“江津呢那个时候还小,我说你就跟了后面练,篮球也打打,足球也踢踢,以后让他自由发展。当时我们想,江洪以后送走了(去当足球运动员),准备江津留在身边,没有说培养他当守门员。”江永林回忆。
这样的家庭训练持续了6年,直到1980年,江永林带着儿子去训练场上找到了八一队的教练。江永林踢球,江洪守门,还表演了鱼跃扑球。教练不仅看上了江洪,还看上了陪哥哥去的江津。
“那时候(江津)个儿就不矮。正好那个时候,中国足球队选高大中锋:后卫长传冲吊、前场用头球来摆渡,设想了这么一个路子。”少年队的主教练刘国江和《人物》记者回忆,他告诉江永林,“我们也知道你们夫妻俩是为国家培养。你把孩子交给我们,你们就完成历史使命了。”